[Kotone Wakabayashi] 2 / DAY 3


外面的花園是一個四方形的院落,中間有個小水池,圍繞四邊的建築物被植物和草叢覆蓋。我走到水池邊沖洗掉後頸的血漬。泉水是淡水,很甜美。可以聽到細微的蟲鳴聲。

「啊,憋好久∼」阿顯從不遠處的樹叢邊走回來。

「阿顯,這個水應該可以喝。」

他走過來狼吞虎嚥地喝著水,差點被嗆到。我環顧周圍,想找找看有沒有果樹之類的植物,只見草叢中有一些瘦小的玫瑰花,乾癟的小小無花果樹和清香的柑橘樹。

「肚子好餓啊,琴音。我好想吃pizza,今天麥當勞有特價炸雞……」

「忍耐一下,先吃點水果。」我跳起來摘了幾顆橘子。阿顯看到我手上的小橘子,一臉嫌棄。

「營養不良的橘子,沒有味道。」他又換了一顆,「呸呸!這個好酸!」

「不知道得在這裡待多久?」我神色凝重地說:「把你也牽連進來,松浦一定會很生氣。」

「我們不見了,警察應該會來找吧?」

「可是,這裡到底是哪裡?」我聽過可以用星星辨別方位,可惜一時也想不起來要怎麼看。抬頭只見月明星稀,天氣非常好。

阿顯隨手把果皮扔地上說:「我們應該還在灣岸附近,一個晚上也跑不了多遠?」

突然眼前一隻蜥蜴飛快地竄過去,我想都不想就伸手去抓,小蜥蜴奮力掙扎著,我只能勉強地揪住牠的尾巴。我考慮了一下,把它拿近嘴邊一口咬下去。蜥蜴血的味道讓我作嘔,過了一下子,牠就不動了。

「琴音、妳……」阿顯一副快昏倒的表情「飢不擇食嗎?好恐怖……」

「好噁心的味道。」我擦擦嘴,故作冷靜地說。「我有我的需求,難道你希望我吸人血?」

「妳是我的姊姊,我會照顧妳的……」

「我恐怕已經承受不起了。」我語氣平板地說著,順便找找看屋子壁腳有沒有老鼠窩,可是放眼望去並沒有看到。

「妳是什麼意思?」

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我心一橫,顧不得骯髒的地板,便伏下開始找老鼠窩。

「因為我不讓妳吸血嗎?!」他又激動起來,抓住我的手。

「不是。」我皺了皺眉頭,「那是我不理智。你真的想幫我的話,就來幫我抓老鼠。」

「妳要我的血嗎?好啊!可以啊!」他扯開自己的袖子,「妳永遠會去吸血的,麥可說這是本性,對不對!」

這句話讓我不禁怒火上升。「是你硬要我告訴你真相。你聽了,結果是這種態度。」

「我……妳要我怎麼辦?妳要我怎樣?」

我認真的看著他,忽然一陣哀憐,他只不過是十六、七歲,很普通的小孩子罷了。「我知道你心裡不好過。但是我無能為力。」

我拍拍身上的灰塵,抬頭觀察了一下四周環境,這裡四邊都是建築物,感覺有點像是「中」字型。中間有一條細長的石板步道,雜草比較少,貫穿前後。中間的空間就是我們所在的小院落,泥土地都被植物佔據,四面的建築物有五、六個房間,約有一層樓高。

我四處探頭看看,院落中雜草被分開一條路,一邊有人走過的痕跡,另一邊則沒有。我先往外走,盡頭是一個空洞的拱門,藤蔓被扯開了,兩邊是封閉的房間。阿顯悶聲跟了過來。

「你覺得看了不舒服的話,也可以先回去休息。」

「我跟著妳不行嗎?」

「那你要幫忙喔。」我伸手推了推右邊的門,上面的木頭已經朽壞得差不多了,還有一些青苔和羊齒植物。「阿顯阿顯,手電筒……」

「啊!沒電了」

我打開門,讓光線透進去。阿顯則是用力踹了一腳,爛掉的木門應聲破了個大洞。在昏暗的光線下,只見房間內有著同樣細長的高窗,牆上有破爛掛毯般的東西,藤蔓爬了滿牆。角落有張倒塌了一半的書架,以及搖搖欲墜的書桌。可能因為昨夜下雨的關係,房間內的地板都是積水。

書架上許多發霉的書本吸引了我的注意,我發現其中大部分連書背標題都看不懂,不是英文也不是拉丁文,它們的共同點是:都很厚重。

我隨手翻了翻,書很髒,紙面都污損了,有的好像和神秘學有關,我試圖翻找與三隻眼有關的書籍,卻一無所獲。無奈只好挑了一本狀況比較好的書,書背上寫著:《Witch-Cults in Western Europe》:1921。

「你幫我拿著好嗎?」

「這是什麼?嘖嘖、好髒……」

「書……」我轉移陣地,走到書桌那裡。小心翼翼地拉開崩壞寸前的抽屜,抽屜的金屬拉把已經快脫落了,裡面有一些紙張、文具、乾涸的墨水瓶與筆,那種古老的鵝毛筆,紙上有霉斑,還有些被污損,難以辨認的字跡。我努力端詳著,但是光線昏暗,有點看不清楚。只知道像是信件,筆跡似乎出自同一個人。但是沒有封緘也沒有完稿,可能只是草稿……裡面反覆出現一個名詞『oath of alliance』、『Code of Goa』。我思索了一下他們的意義,卻無法想起任何相關,便把這些紙張放了回去。

「阿顯,我們先回去看看米凱爾醒了沒。沒醒的話再出來。」

「他有什麼好看的,說不定船根本沒有壞?我們可以想辦法回去。」

「我有點問題想問他……你是說要出去?如果真的外頭有殺人狂怎麼辦?」我托著下巴思考獨自離開的可能性。

「哪來的殺人狂啊?」

「那你覺得米凱爾為什麼會受傷?那是槍傷耶。」

「……他不是說,人都被他……幹掉了?」阿顯露出不安的表情。「他說不定、其實,殺人不眨眼?」

「他有說全部嗎?或許吧,但是即使外面有船,我們也不會開,也不知道方向,你覺得這樣出去有用嗎?」

「我怎麼知道,可是我想回家……」

「所以囉,我們回去問他到底要什麼,又在等什麼?說服他帶我們回去或許還比較容易。」

「那不然他為什麼不回去,如果他要綁架勒贖,也該找個可以打電話的地方?」

「外面應該有什麼原因,所以他不想出去……」

「我也不知道,他總之一定不安好心眼啦!還一直跟妳灌迷湯,花言巧語的……哼哼!」

「我沒聽到什麼動聽的話。」我們離開書房,走回花園裡。

阿顯邊走邊碎碎念:「高貴的獨角獸∼妳跟整座城市一樣重要∼噁!他不會想泡妳吧?真是奇怪的蒙古人……」

「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高興的。」我笑出聲來,「吃蜥蜴老鼠的獨角獸?」

「不要破壞形象好嗎?妳好像蜘蛛,噁,吃蜥蜴,還吃小鳥……」

「……沒辦法啊,我餓了嘛。」我語氣平淡地說著,裝出一副完全不介意的表情,天知道那有多難吃。

我們走回剛剛的房間,看到米凱爾盤坐在中央的地板上,全身一絲不掛,身邊圍繞著十三個尖銳的石頭,他閉著眼睛,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,地上還散落著一些子彈般的金屬塊……

我尷尬的低下頭趕緊退出,一轉身剛好撞到阿顯。我推著他往外走,眼前浮現剛剛的情景,他的身上還有些舊傷,慘不忍睹,好像是凡人時就有的?剛才房間內的陣式,可能是一個去除身體內不淨之物的儀式。

「妳又不進去啦?」阿顯嘀咕。

「裡面應該是不方便打擾,我們先回去那間……」

「……又要抓老鼠?唉喲,這個地方沒有垃圾和餿水,老鼠一定像橘子一樣營養不良啦∼」

「沒關係阿。積少成多……」我腦中浮現要吃許多老鼠的場面,一陣噁心的感覺湧上。

阿顯一臉快昏倒的表情,喃喃自語著:「……琴音吃老鼠、琴音咬蜥蜴、琴音殺小鳥……」

「你有什麼好抱怨的。又沒有要你吃。」我心虛的說:「回去以後,不可以告訴別人。」

「吶,妳之前都吃什麼啊?」他的表情透露著好奇,以及不安。

「血漿啊,一袋袋的。」

「妳沒有吸過人的血嗎?」

「有吸過,但不是人。」我想了想,直接喝的血液,恐怕只有松浦,他……應該不算是人……

「赫!那、那是什麼?」阿顯露出害怕的表情。「不是老鼠蟑螂蜥蜴,那會是……啊!蝙蝠!一定是蝙蝠!」他好像在腦中構築奇怪的畫面,「老爸知道一定會昏倒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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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從剛剛的房間傳來些微響動,米凱爾走了出來。我們又被嚇到,因為他依舊沒有穿衣服。

「失禮了。」他看到我們張大嘴巴,皺了皺眉頭又走回房去。

「真是個怪人。」

「……我看到了,普通人要是受那麼重的傷,早就死了吧?」阿顯說。

「他是吸血鬼。」

「我是說,他身上和背後那些疤痕,比妳小時候開刀還慘。我以前覺得很恐怖,一定很痛……」

「沒開之前更痛阿?」我微笑著,又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。

米凱爾身上套著剛剛的破衣走出來。聽到我們的對話,微微露出有興趣的表情。「《Witch-Cults in Western Europe》,這本書很有趣。」

「啊,不好意思。我想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,所以……」

「是嗎?」他微笑著說:「論及女巫信仰乃是根源於基督教傳入之前的原始土著迷信,特別是……」他隨意講了一些基督教和大地母神信仰、精靈崇拜的事。

「那,你覺得什麼樣的人,會帶著這麼長的十字架念珠呢?」我看他一副頗有研究的樣子,想起松浦車上的念珠,便隨口問問看。

「妳的松浦也沒教妳?」他露出促狹的笑容。

「我、我的……?我想他很忙。」

「念珠?教士、信徒?」

「那麼,你認識任何……我們這族的教士或信徒嗎?」

他好像一時之間想到什麼事情,但是沒有說出來。「這個嘛,妳不妨去問妳的松浦哪?」他又露出那種惡作劇似的笑容,讓我有點惱火。

「哼。我也想回去問他啊……」

米凱爾信步走到泉水邊,看著另一端的拱門深處,我跟著他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問:

「你現在覺得比較好了嗎?可以的話,請回答我剛才的問題……」

「比較好?」他苦笑。

「你剛剛說很累。」

「時光,時光總是讓人疲倦……還有變動不居的現實……」

「……我試著要相信你,不過……」

「Trust no one, including me.」米凱爾說。

「給我答案。」我認真地說。

「那麼,妳的問題是什麼呢?」

「我們原本要去哪裡?為什麼沒辦法接近?」

「我們原本要去的地方,原來只是一個荒島,但是現在突然戒備森嚴。」他語調平靜地,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。

「荒島上有什麼?為什麼你要帶我去?」

「妳真是咄咄逼人……」他笑出來。

「我本來不想這樣的。」我露出嚴肅的表情,對於不斷在原地打轉的對話,有點失去耐性。

「是嗎?」他俯身望著我:「那麼妳想要怎樣呢?」

「荒島是那個荒島?我要答案。」我直視他的眼睛。

「……我不知道你在生氣什麼哪?」他悠閒地坐在泉水邊,仰頭看著天邊的月亮。

「生氣?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,你會怎麼做呢?你不會想知道自己身處何處?更何況阿顯也被帶來,我得盡快讓他回去。」

「我嗎?我會設法將對方置之死地,然後他就會畏懼而自動向我傾吐?」他轉頭看著我,揚起眉毛。

「……你是這樣的人。我可不是。」

「還是,我會設法脫逃並且聯絡我的友人,並在言詞之間刺探對方底細?」他又隨口講了幾個計策。

「我急著想回去是有原因的。不過既然你不顧我的立場,我也不想用你的提案任意傷害別人,所以……」我深深吸口氣。「你到底想要什麼?為什麼帶我來?」

「妳說妳『不會任意傷害別人』是嗎?那是因為妳天性善良,還是因為妳沒有傷人的力量呢?琴音?」他的語調溫和,這倒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。

我張口結舌。「……你瞧不起我也無所謂。你說我沒有力量,又為什麼處心積慮來打擾我的生活?總之我盡力不傷害別人……」

「『盡力不傷害別人』?那麼若是別人要來為難妳呢?」

「我會……找出他為難我的原因。合理的話……」

「就讓他為所欲為了嗎?」

「當然我也會保護自己。」這個問題讓我陷入困境。「換你回答我的問題了。」我抬頭看著他,希望能轉移話題。

「『保護自己』。妳要用什麼保護妳自己?」他的表情還是一樣溫和,很有耐性的。

「你還沒回答……」

「琴音,妳要用什麼保護妳自己?」

這句話讓我覺得很挫折。我太無力了,幫不上松浦的忙,連自保都做不到,我不禁懷疑自己到底有什麼用?我忍耐著,壓抑想哭的衝動。

「那是我的問題,不是你的。」

「妳的問題不只是妳的問題哪,像是阿顯就會擔心吧?」他又輕聲說。

「我會保護琴音的。」阿顯的話讓米凱爾皺起眉頭,又舒展開來。

「我知道越多,就越有能力解決自己的問題。」

「『能力』?」他微微一笑:「什麼樣的能力?」

「我需要知識。或是……」我想了想。「特別的能力。專屬於吸血鬼的。比如……可以把自己隱藏在暗處……」我仔細回想,卻發現松浦幾乎沒在我面前用過什麼特殊能力。

「哦,這樣的能力。」他安靜地轉過頭,看著院落深處。

「我知道自己能力不足,但只要給我時間……」

「這就是妳想要的嗎?就這麼簡單?」他微笑低語著,拍拍身上的灰塵,然後沈默地、深深凝視了我一眼。

「不然呢,提出問題的是你啊,我要去荒島你辦不到。要回家也不行……」這時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失態,我們的生殺大權畢竟還握在這個人手上呢。「或許,是我太急了……」

米凱爾搖了搖頭,起身往另一端的拱門走過去。我想跟上,但阿顯有點猶豫的樣子。

「阿顯,你可以在這邊等沒關係,幫我找老鼠!」

「……妳就是念念不忘老鼠。」

「米凱爾,你能讓我有能力保護自己嗎?」

他伸手一扯,拱門邊糾結的藤蔓就摧枯拉朽地散開了。「來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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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張望四周,小心翼翼地跟著,只見米凱爾筆直地往前走,穿過拱門,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,我們離開了建築物本體,後頭是一座樹林。他走了進去。

「我們要去哪裡?」我小聲問道。拿出手機看看,依舊是沒有訊號。

樹林中間是空曠的草地,中央有一座直立的白色雕像,像是一個小祭壇。雕像是一個穿著袍子的女人,他走到雕像前盤坐著,一臉安詳地望著我。

這個雕像,我覺得好像是聖母瑪麗亞,但是沒有那種慈祥的感覺,雕像的表情有種光輝,但那不是信仰的聖潔,反而像是熱戀中的情愫,才能讓一個女人的臉粲然生輝。又,與其說是女人,有點像是,少女?

美麗的雕像,我突然想起棻妮,想起醫院,我抬頭看著,忽然湧起一陣不安,那張臉和那種神情,有點眼熟……太眼熟了。

「啊、啊。這個人……」我覺得惶惶不安。「我見過啊。」

「怎麼可能呢?」他隨著我的視線看去。

「真的呀,在醫院……」我走近仰望著雕像,這絕對是那個血族女孩沒錯。

「醫院?什麼醫院?」

「濱海濟貧診療所。她肚子受傷了,精神又不穩定……而且她也是吸血鬼,對吧。」我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況。「這是你認識的人嗎?」

「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哪?」他對我的話覺得有興趣,卻好像不知道醫院的事。

「就是,長這個樣子的少女。自從她出現之後……」我比手劃腳地說著當時在醫院的情形。

米凱爾突然眼神凌厲地望著我,目光如炬,像是兩道電光石火一樣洞穿了我的意識。一陣暈眩,我的思考像是一本攤開的書,展開在他面前。為什麼我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呢?他冷靜自恃的表情都不見了,看起來有點陰晴不定。

「I see.」他板著臉說:「I see,但她和我已經各不相干了。」他笑了笑,又回復原本不以為意的表情。

「……不要隨便探查別人的想法,你想知道的,我沒必要隱瞞你。」我凝神看著雕像,找了個位置坐下。「但願他們都沒事……」

「他們?」

「松浦、棻妮還有那個女孩。」

他沒有說什麼,只有一瞬間表情有點奇怪,幾乎看不出來。

我努力盯著他看,希望能跟他剛才一樣探知別人的想法。「……為什麼我就沒辦法看到你在想什麼?」

「我想什麼重要嗎?」他笑著說,但是眼睛沒在笑。

「好吧,既然你不在乎……」

「……不在乎?」他低語著,轉過頭看著雕像。「妳問我想要什麼,我希望時間能逆轉,回到事物最美好的時候。她是非常美麗的人,也帶給我快樂的時光,但是我們已經各不相干了。」

「是嗎。」我有點同情的看著他,「如果我告訴你,呃,其實我已經說過了。醫院那邊的狀況怪怪的。她可能有危險唷?」

「她本來就是一個危險的人哪?」

「好吧好吧。」我忽然覺得,每當他這樣故做輕鬆的調笑,就是我說了他不想聽的,問了他不想答的。我直覺地感受到他對『她』有種隱約的……憤怒?不滿?怨恨?哀慟?但是隱藏得很好。

我滿臉狐疑的看著他,瞇起眼睛說:「米凱爾,我知道這樣說有些失禮。但是既然我們無法使時光倒流,那麼盡力讓現在不成為未來後悔的時光,不才是最重要的嗎?」

「妳想說什麼?」他表情陰暗地回望我。

「我想說,如果你擔心她就該回去。你應該不需要我這種小鬼來勸告你,是吧?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他的語調乾脆,但是表情一點也不。「我回去做什麼呢?回去1945年八月……妳說得很對,過去便是過去了,這就是讓人痛苦的時光。」他黯然笑道。

「她受傷了,松浦為了救她……」

「她不是三歲小孩子,受傷會自己處理。」他冷笑著。

「難道是你弄傷她的?」我想起那兩把鋒利的刀劍。

「為什麼?上面刻著我的名字嗎?」

「沒有,刻著十字的刀傷而已……」

「我不能確定……」他臉色有點不自然,身體的肌肉也突然繃緊,用手按住額頭。

「……我不是為了要讓你難過才說這些的。」我突然覺得有點愧疚。「只是覺得應該讓你知道。」

「哦,那妳要讓我快樂嗎?妳要取悅我嗎?」

「你在說什麼?」我倒退兩步。

「妳呢?妳從剛剛又在說些什麼?」轉瞬間他就扣住了我的雙手,眼神直直地望著我。

「你做什麼?不想聽就算了。」我皺起眉頭,不服氣的回瞪他。

他逼近我的臉,眼神中有種激情。「我做什麼?我要做什麼呢?」

「呃,放開我。」我克制著發抖的聲音,身體卻動彈不得。他的表情有點恐怖,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變了個樣子?我雙手用力想掙脫,卻在瞬間被扯過去,米凱爾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。

他機械性地笑了笑,我忽然覺得他所有的笑容,至始至終都不像是發自內心了。他只是做出這個樣子來,欺騙別人,欺騙自己,像是戴著面具的怪物……?我瞪他,但是他什麼反應都沒有,我試圖踢他一腳,也被他反射性地閃開,他雙手一帶,我原本被扣住的手被反剪到背後。

他側過頭,直直瞪視著我,眼睛裡面只有寒意。我突然發現他跟松浦發狂的時候非常相像。

「如果你是想嚇唬我,」我深吸一口氣,「我雖然會害怕。但我不會屈服……啊!」

話還沒說完,他突然撲過來,恐懼讓我全身僵硬。喉頭一痛,眼前陷入一片黑暗。我感覺到喉嚨被撕開,血液奔流而出,疼痛,還有熟悉的快感、暈眩與狂喜。

頭好暈,血液不停地從傷口湧出。當我跌落到草地上,看到巨大的黑影覆蓋著自己。

米凱爾呆呆地站著,血液流淌到唇邊,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。他一把抱起我,回神似地,舔舐我喉嚨的傷口。他的眼神有點迷茫,像是血液的味道讓他覺得困惑。終於,血不再流了。

他抱著我,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物品。「Eo Sum Genre Gnatus……」

我茫然看著這些事發生,看到他低著血的下顎,鮮紅的血液,我的血。湧上來的飢渴讓我快失去理智。他把我輕輕放到草地上,一臉憂慮。

「好痛。」我勉強克制住了衝動,飢渴卻又再度襲來,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喊著:「給我……血!任何動物都可以!」

他呆了一下,從思考中回神,伸出自己的手。

「我不要。我才不像你們……」我勉強站起身來。

「Eo Sum Genre Gnatus.」他悲傷地笑了一下:「I am so much of the kind of living.」 他伸手拭過染血的下顎,妳又看到他被染紅的衣袖,以及上面的血跡。

還來不及閉上眼睛,我已經撲向他。不,正確地說,應該是我扯下那張血紅的布條,露出下面的肌膚和血管,血管?血?那是我們的本質,那是我們的本性。

我毫不考慮的啜飲著,想都不想,血的滋味甜美、神秘,充滿不可思議,讓我一陣暈眩茫然,他的血跟松浦一樣充滿力量,但是……我閉上了眼睛,感覺到米凱爾的手震了震,但是他沒有躲閃。

在我腦海中,彷彿看到海,藍色的,廣闊的大海。海邊的山丘,山丘上的十字架。十字架巨大的陰影,Sub umbra alarum tuarum。他說:在您的羽翼陰影下。祈禱,歌聲,哭泣,悲鳴。焚火、末日,一回首即成鹽柱。

終於,在我填飽了飢渴後恢復理智。我頹然放開他的手,上面的傷口還在流血,原來是我忘記了,我小心翼翼地將傷口舔乾。他目光灼灼,沒有說什麼,但是眼神有點好玩。

「很抱歉。」我低下頭,起身拍拍膝蓋,把臉上的血跡擦掉。

「……我也很抱歉,但是現在好像覺得有點值得?」他笑著說。

「這到底是怎樣,我難道也要發瘋了嗎?我剛剛究竟說錯什麼?」我低垂視線,然後抬頭看了雕像一眼。

「妳沒有說錯什麼,只是我忽然想到了陳年舊事,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。我不記得我說了什麼,直到,我吸食妳的血液……」他露出沈思而且憂慮的表情。

「松浦也做過同樣的事……所以他很痛苦,我想幫他找出原因,跟你來……結果……」我覺得非常懊惱。

「他只有針對妳才會這樣,還是……這是他的習慣?」

「他平常不會這樣!不過,我不瞭解他對別人……」這時我回想起自己還是人類時,松浦似乎、好像有吸食過我的血?但是一點也不暴力,也完全沒有不舒服,或是被強迫的感覺。

「不,以前完全不會這樣。」

「他突然個性大變?就像我剛剛一樣,是嗎?」米凱爾鄭重地說。

「是的……等等,你之前不是說你知道原因嗎?」

「那妳是因為飢餓而失去理智,還是妳也會經由暴力吸血呢?」

「我想……是飢餓吧。我很清楚記得自己剛剛做了什麼醜事。但是你們卻都說不記得?」我像顆洩了氣的皮球。

「醜事?」他笑了。「如果Salubri發狂了,為什麼妳不會呢?為什麼妳要耐著性子找老鼠呢?」

「這……」等等,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如果Salubri發狂了,這跟米凱爾發狂有什麼關係?「米凱爾,你是Salubri嗎?」

「……我說過我不是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會不能控制自己?還有你額頭上那個是眼睛嗎?」

「好吧。」他考慮了一下。「妳聽過灣岸市的故事,對嗎?我看到若林房間的歷史課本,上面寫著,七個水手發現灣岸市。」

「你是說課本上的,嗯。」

「其實在當時,現在的市區只是一片沼澤地,瘴癘不堪,就像書上寫的一樣。船隻必須停靠在一個有清水的外島。但是那座島上,不是只有水源而已,還有其他東西。」他微笑著說:「……船上,也不是七個水手。」

「七個吸血鬼?」

「不是,只有三個,還有四個奄奄一息的凡人,最後只剩下一個活著。」

我眨眨眼,好奇的看著他說:「那麼,你是其中之一?」

「是的,還有我『同舟共濟』的友人。」

「然後呢?後來怎麼了?」

「船上,嗯,快沒的『吃』了,我們勉強讓船停在一個小島上。島上有水,可以讓人活久一點,但是我們不行。跟今天的情況有點像?於是,我們開始四下搜尋,」他哈哈大笑起來。

「原來你也抓過老鼠啊?」

「老鼠是小意思,我們找到一個奇怪的遺跡,上面裝飾著三隻眼睛的圖樣……」他的表情有點出神,「就在那座島上,地下的深處,我們也大感吃驚,往地下搜尋,然後……」

「有什麼呢?」我瞇起眼睛,心裡覺得惶惶不安。忽然一陣頭暈目眩,不,不是這樣,那是更深層的,更根深蒂固深植於我靈魂深處的某種東西。『它』又開始動搖了。遺跡,圖樣,地底,黑暗,我想起了最初的夢境。那些人,那些撫摸著我的手,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恐怖。

「……琴音!」

他呼喚我的聲音很遙遠,是啊,沒錯,他在光明的地上,在夜空下,可是我在地底。我在地底。在陰暗的,幾重大海深處。

「好暗,這裡是哪裡?」我發出一些聲音,不確定有沒有人聽的見。

「……琴音!」

意識掠過,墮入黑暗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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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:Timeout / Gerbi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