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Feanichan Breillat] prelude / DAY 1


月,輕輕鋪滿空無一人的沙灘,若是在驕陽如火的日子,這兒想必不會缺少喧鬧的顏色,而現在,就只有後方的黑色懸崖靜靜望著依然調皮的白色浪花。

仔細看去,懸崖上依稀還有兩座灰白色建築物,其中一棟有個紅色十字招牌,帶點不甘心似地左搖右晃吱吱作響。旁邊一棟也沒好到哪去,尖頂和拱門依然聳立,莊嚴的氣氛卻讓斑駁牆壁和塗鴉削弱不少,透過破損的鑲嵌玻璃,月光和海風都一起鑽了進來。

與頹圮的外貌不同,教堂裡面倒是異常整潔,尤其兩旁那幾座大理石天使雕像,不知出於哪位大師之手,在月光隱現之際,幾乎像要展翅飛去。

不,不是錯覺,一座天使雕像抖了抖翅膀,就這麼從壁龕走了出來,左顧右盼幾下,很快跑進角落的儲藏室,抓起一件黑色斗篷把自己裹個扎實,壓低兜帽,彎腰駝背,出了教堂大門,沿著小徑兜過一圈,終於停留在另一棟建築物的不袗大門前。

推門,撲鼻的藥水味讓人熟悉又厭惡。眼前,微胖的白色護士服身影稍稍動了動下巴算是招呼,粗糙的聲音卻像機槍一樣猛然飛來。

「棻妮,你來啦,今天晚上又要麻煩你了。」
「三床的妹妹兩點要吃藥。」
「六床的病人今天不太乖,他再踢人的話就綁起來吧。」
「十一床的小朋友狀況不大好,恐怕撐不到白班...」

被稱為棻妮的天使點了點頭,手腳像上了發條一般迅速動了起來,偶爾沒留意,臉孔和手掌卻從斗篷邊緣反射出雪白的光芒。

「學姊,學姊...她...那個...怎麼那麼可怕啊...」
「小聲點啦,一點事就大驚小怪,果然是菜鳥,那是一種癬啦。」
「小心,不要碰到喔,說不定會傳染的,好好一張漂亮臉蛋弄得跟石頭一樣。」
「別亂說,得這種病很慘的,連光都見不得...」
「幸虧這樣,所以我們才不用輪大夜班啊,嘻。」
「去去去,有時間耍嘴皮,太閒了是吧,還不去把藥發一發。」

聽著背後的七嘴八舌,棻妮也只能偷偷苦笑著,能成為閒話的標靶,至少也算是某種親密感的表現吧。要專心,專心工作就好,還有這麼多可憐的孩子要照顧,人手永遠都不夠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一股強烈的睡意卻突然來襲,勉強振作精神,抬頭看看時鐘,離天亮卻還有一兩個小時。而且,現在仔細留意,四周這群吵鬧的小鬼不知何時都睡得安安靜靜。又是一波強烈的睡意,棻妮差點坐倒在地,搖搖晃晃到護理站一看,值班的阿珠早已經酣聲大作。

不能在這裡睡著,不能在這裡睡著!

只剩下一股意志力,棻妮強迫自己奔回教堂,才剛跨進壁龕,意識就沉進黑暗之中,不...這不是黑暗,反而是有點灰色,不不...也不是灰色,反而是有點米黃色,像舊書本的那種顏色。

『...媽...媽媽...』

正在迷惘之際,不知道哪裡來的模糊聲音讓棻妮嚇了一大跳,轉頭往聲音的來源望去,一個人影慢慢接近。

『...母親...愛人...媽媽...』

一頭亂髮,下垂的肩膀,繃得緊緊的舊西裝,這...這是,棻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不過,這面孔就算在夢中也不會認錯。

「班,班!是你,你回來了,你終於回來了。」

人影停了下來,剛好在手臂距離之外,棻妮全身顫抖,用力伸手想要觸碰他,可是兩人之間像是有張無形的簾幕,即使又撕又抓又咬,還是沒法接近一點。

「為什麼不讓我碰你,班!既然回來為什麼不讓我碰你。」

棻妮的眼淚瘋狂流出,那人影的表情卻愈顯急切,努力想要說些什麼,雖然距離如此相近,聲音仍然虛無飄渺。

『...時間...沒時間...救...拯救...』

「救你,你要我救你嗎?班。」

才剛說完,班哲明的臉孔露出明顯的否定,近乎氣憤的表情。

『...不是...我...沒時間了...快...救人...幫我拯救...救...』

話聲還沒結束,四周蒼白的景物卻像潮水一般退去,棻妮用盡全力向前撲,卻發現自己重重跌落在教堂的石製地面,四周依舊空無一人,甚至時間都根本沒過多久,只有,幾滴暗紅色的眼淚慢慢落在地面。

走在懸崖小徑上,昏昏沉沉的棻妮正在回想奇特的夢境,不經意的一眼,卻赫然發現海中有個人影,腰部以下都浸在水堙A而且似乎還邁步要往更深的地方走去。

我懂了!班,這就是你要我救的人,對吧!

下定決心的棻妮直接衝進海堙A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那人連拖帶拉弄上岸,定神一看,原來是個高中年紀的少女,下腹還不斷滲出血跡,掀開衣物檢查,一直一橫兩道十字形傷口的位置精準無比,剛好割開肌肉讓子宮暴露在外,而且,更令人驚奇的是,少女竟是血族。這樣的傷勢光是急救根本不夠,送醫院又會暴露身分,權衡之下,只能草草包紮,準備搬回教堂安置。

「妳在這裡幹嘛?」

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棻妮突然轉身,新來的夜班醫師─松浦赫然站在身後,松浦醫師長得還算清秀,月光反映在眼鏡上,確實有股濃濃的神秘氣息,怪不得一堆年輕護士迷他迷得神魂顛倒,不過,松浦平常老窩在值班室堙A沒事根本不露面,今天怎麼會...

「妳...妳是...」

「棻妮,我是護士,松浦醫生大概忘了。」

「不,我是說,妳是gargoyle。」

聽他這樣說,棻妮又吃了一驚,不過,仔細看看,原來...原來松浦醫師也是血族,這麼久以來竟然互相都沒發現,不知道該說是大意還是好運。

「嗯。不過現在沒時間聊天,醫生你來的剛好,幫我看一看這女孩,我剛從海媦握W來的,傷得很重,你看這裡。」

松浦醫師蹲下身,端詳許久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只見眉頭越皺越緊。

「妳知道這附近有什麼比較隱密的地方可以先安置她嗎?」

「有,我待在醫院旁邊的教堂堙A那邊平常沒什麼人去,我也有儲藏室的鑰匙可以上鎖。」

松浦點了點頭,兩人把昏迷不醒的血族女孩抬進教堂的儲藏室。

「那就這樣吧,棻妮,我得先回醫院去了。」

「什麼,不不,醫生,這樣不行,你一定要幫我救她,我答應過班哲明,我答應過我兒子一定要救她的,你是醫生,你一定可以救她的,她受傷這麼重,你看,不知道哪個殘忍的混蛋把她傷成這樣,你一定可以救她,拜託,你是醫生...」

不知道是為了擺脫棻妮的死纏爛打,亦或是有其他的打算,松浦的口氣有點鬆動。

「好吧,不過你得答應我不能把今晚的事情說出去。」

「嗯,當然。」

松浦醫師嘆了口氣,面色凝重,口中不知喃喃唸些什麼,額頭上一條特別深的皺紋突然咧了開來,露出一隻眼睛!一股光暈籠罩女孩全身,原本出血不止的傷口就這樣慢慢合攏起來。棻妮幾乎控制不了詫異的眼神,只能在松浦的額頭和女孩之間來回遊走。不久,那第三隻眼終於闔上,松浦的表情也變得異常疲累和蒼老。

「我...我能做的就這麼多,我先回去了。」

「松浦醫生,謝謝你。我就知道你是好人,謝謝,我來照顧她就好了...」

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棻妮的叨絮,松浦只是自顧自地走出儲藏室。

回頭,女孩的傷口已經變成兩條紅色疤痕,雖然意識還不清醒,不過應該沒大礙。換上乾淨的繃帶,隨手抓了些舊衣物充當地舖,棻妮把女孩安頓好之後,時間已經接近天亮,連忙回到壁龕中,沉沉睡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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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:Timeout / Tomahawk